有一天早上起来,看到外面的地面湿了,想是夜里下了雨,一时间有些恍恍忽忽的感觉。这夜雨,常常让我想到旧时光。 想到以前的时候,在夏天的夜晚聆听突如其来的雨声,那雨声轻而易举的把人带入幽冥的世界。如果你让我去描述一段过去的事情,我会想到,我可以学习归有光的那种语气,那种深情中的克制,在繁琐的往事中所获得的简洁的描述。 夜雨于我,就是那种深情,就是那种简洁。北方的夏天最让我怀念的即是这种声音。 忍受了一整天的闷热之后,夜雨抢在你的睡梦之前来到。暴烈的雨,无所顾忌的雨,下在北方炽热的大地上,那时你在黑暗中聆听,所有的感受力都集中在听觉上,外面是怎样的景色已不重要,所有的东西只存在于想象之中。那些夜雨击打房檐的声音,让你想到雨水坠落后蜿蜒流走的样子。那些声音是最美的音乐,它的节奏不断加强,它是要诉说什么的,然而我们无法读懂。我只知道那声音带我离开,在时间的河流里,它是多么自在的使者。 雨声让我进入另外的世界。我没有把握描述好它。幻想让我坚信它的存在,在那个世界里一切会变得不一样。在下雨的夜里,那雨声让我觉得安全。后来,我离开了家乡,很认真地说,我并不喜欢我的家乡。离开之后才发觉,除了那个我与之缺乏默契的地方,再没有其他地方让我如此怀念。但我仍然说,我不要回去,不要向那种生活妥协。 很奇怪的,在其他地方,始终不曾有夜雨声光顾那些逝去的夜晚。很久之后才明白,是宁静,那无声的夜晚使夜雨成了主角,到处都是它的声音,降落,流走,激烈的或轻描淡写的,每一个细节都能听到。而在其他城市,喧嚣把一切都掩盖了,留下的只有第二日清晨微湿的地面。就如我所住的公寓,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,即使这个看起来冷清的地方,每夜重型汽车驶过留下的噪音,都会把窗玻璃震动发出刺耳的声音。 于是享受夜雨成了家乡的独特礼物。每个暑假回家,我都期盼夜雨,期盼那种美妙的声音。它来时也会带来低沉的雷声,闪电在我那小小的窗口露一下脸就没了踪迹。我在狂烈的雨声中有时会想到死亡。想到死亡似乎是小时候的事。慢慢的我长大了,那种恐惧也变淡了,没能得到答案,那些疑虑也一样消失了。那年五月的时候读到拉金的《晨曲》,曾经对死亡的感受被那么细致的描摹出来,除了惊叹,心里似乎还有一些遗憾。也许是遗憾有些感受是如此的转瞬即逝,也许是遗憾,那首诗里面少了夜雨。“无法触及,品尝或嗅出,没有事物以供思考,/ 无物可以去爱或联结”,这些用来叙述死亡的句子,似乎同样可以描述夜雨。在许多次的想象中,夜雨成了虚无的事物,成了飘忽不定的存在。 夜雨让人觉得满足。北方的暴雨常常是气势十足,那狂暴的声音让你误认为它是无坚不摧的。在那样的雨夜,有一间温暖的小屋,就仿佛在风雨飘摇中有一叶小舟。你不必冒雨前行,不是无家可归,不必担心有什么被摧毁。似乎这样就足够了。在苍茫的宇宙里,一个温暖的落脚处在雨夜比什么都重要。什么野心啊,期望啊,计划啊,统统被雨声击溃,所有的计较,都无法与这雨声对抗。是这种声音告诉我,在生命里我可以是多么纯粹的行走者。在夜雨声里,我没有任何奢望。
就在现在,我多么希望它们会有意外的造访。那样,我们就可以停下来,一切会变得安静,而聆听,会成为唯一的,也是最奢侈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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